<>说来真是讽刺,周天明从十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正掉在一辆警车的车顶。也得益于此,他的身上骨头固然是断了许多根,但还不至于让他昏死过去或者是动弹不得。
车窗玻璃碎了一地,但是警车中并没有警察,周天明就势滚下车顶。以极快的速度往街边一处阴暗的巷口跑去。他的身形极快,加上夜色渐深,车灯几乎还没有照他的身影,他就已经没入了黑暗之中。
而后他在阴暗处向夜总会楼顶张望,得益于吸血鬼的体质,他的视力要比常人好得多。而他也足够适应这种程度的黑夜,所以他能清楚地感到妮娜究竟有没有从楼上跳下来。
就在他等待的有些不耐,想要抢先离开的时候,妮娜的身影宛若夜空中的一只夜莺,划过天际,衬着惨淡的月色,清晰地投射进他的眼眸。
在那么一瞬间,周天明仿若又看见了那个梦中的,穿着宝蓝色连衣裙的神秘少女。而正是因为他恍惚看见这个少女的缘故,他的内心中,竟然产生出一种不可遏制的情感。这是一种近乎于想要保护这个少女的情感。但是这种保护又要区别于恋人之间的保护,并非是男女之间的,只是一种类似于哥哥保护妹妹那样的情感。
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原因实在是无从提起。然而现在这种情感就像爆发的火山喷薄而出的赤炎一般在周天明心中肆虐。周天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在夜色下身影闪烁,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速度赶往妮娜有可能落地的方向。
他确实赶上了,不偏不倚,时间刚刚好。妮娜的身子就要坠落在地的时候,周天明接住了她。
然而也因为如此,他的身子承受了眼中的挫伤。意识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从周天明的脑海中抽离,他的脑袋中空荡荡的一片空白,就在意识正要彻底剥离他这具躯壳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少女正睁着一双在夜色下琉璃婉转的淡蓝色眼瞳定定的注视着自己。
她的嘴唇微张,似乎在对自己说着什么。静谧的美丽脸庞上现出一抹类似于焦急的神色,但是周天明也不能再看的多么真切。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从身体中剥离了出去,他昏死了过去。
KFC的餐桌前,洛雪穿着淡蓝色的花纹衬衫,下身则是象征性的牛仔短裤,她皓白的手腕上带着明黄色的腕带,腕带上刻有NBA的标志。除此之外,她的身上再无别的装饰物。“IndreamsBeginresponsibility。”她坐在周天明的对面,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周天明,从涂着淡粉色唇彩的嘴唇中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夏天似乎已经过去,然而初秋的空气中还是带着几分炎热的味道,所以KFC里面的冷气并没有断。
“什么?”周天明似乎有些没有太清楚,他用手指捏了根薯条,看似随意的放进嘴巴里,大肆的咀嚼起来,“你又在说什么?你知道我的英语不太好。”
“责任始于梦中。”洛雪耐着性子说道:“爱尔兰诗人威廉-巴勒特-叶芝在出版的诗集《责任》扉页上引用了两条题记。第一句是个古语,翻译成中文的话,意思就是‘责任始于梦中’。”
“你可真是有学问。”周天明咬着吸管,喝了口冰镇可乐,“要我记住这么深奥的语句并且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简直比杀了我还痛苦。”
“事实上,我最开始知道这句话,并不是通过《责任》这本诗集。而是在村上春树的小说《海边的卡夫卡》上看到的。”
“归根结底,无论你说的《扉页》也好还是什么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我都不知道。”周天明微微耸肩,“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爱看书的。特别是具备某种非现实意义,或者说是超越了现实意义,独具某种深刻蕴意的书。”
“为什么呢?”洛雪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有时候,看一些书,总是有用的。”
“因为那种书,大多都需要读者自行去领悟,去思考,而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看,所谓的领悟,思考,是一种很玄妙的事情…而像我悟性这么低的人,恐怕用尽所有心思也难以明白作者通过文字想要表达的东西。你明白?”
“你并不是悟性低,你只是没有用心去看。”洛雪说道:“就像你学习的时候一样,一目十行,那样,当然不能理解作者或者教科书上想要你理解的东西了。而且,那样也不能称之为读书。”
“又开始教训我了。”
“不是教训你。”洛雪的右手依旧托着下巴,左手将面前的可乐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只是希望你多少对一些事情上点心。尤其是你现在回避不了的事情。”
“回避不了的事情?”
“比如你现在的学业啊。”洛雪说道:“逃课出来,算不算是一种回避?”
周天明沉默着,他吸着杯中已经见底的可乐,发出一种空洞的声响。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作为我来说,还是希望你能顺顺利利的度过高三的。”
“我当然也希望自己顺顺利利的度过高三,但是你也知道,有时候,事情往往就是会超出你的掌控。”
“什么样的事情呢?”
周天明微微耸肩,“各种各样的繁琐事情。让你喘不过气来,你很想跟上大家的步伐。我是说,学习。你想跟着大部队往前走,无所畏惧且毫无保留,可你只是不能。你只是不能专注,不能集中你的精神,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死亡的人无法奔跑一样,你也奔跑不起来。你的双腿被灌了铅液,你就像那个在沙漠中快要死去的人,被所有的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但是你毕竟还活着呀。”洛雪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周天明的眼睛极有规律的眨了眨,“而且,是什么样繁琐的事情呢?让你疲于应付以至于连学习都无法专注了?”
“很多…”周天明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似乎真的很疲惫。
“我猜猜,与恋人分手?”
“呃,我并没有女朋友。”
“那…与朋友或者老师之间闹别扭。”
“并没有。”
“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都没有。”周天明摇了摇头,“如果你要问我具体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得我这样,我恐怕无从回答。”
“可你明明说繁琐的事情很多。”洛雪吸着杯中的可乐,依旧托着下巴,“或者说,你只是单纯的在找借口逃避?”
“逃避?”
“逃避高考,逃避现实。”洛雪缓缓地说道:“毕竟,在你这个年纪是很常见的事情嘛。”
“拜托,我们俩不是一样大吗?”
“说的是,但是我们的心理年龄可不大一样。”
“所以,你就是那种外表看似十八,其实内心年龄已经八十的人?”
洛雪换了个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从餐盘上拿起一块鸡翅,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说实在的,逃避并不是什么好的办法。也许你真的很不喜欢高考,但是这是每个人都要应付的事情,没有人可以例外的。”
“我并没有逃避…”周天明似乎对于洛雪对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有些不满,“也许我只是还没能适应而已。你知道,无论是高三那紧张的让人喘不过来的气氛或者是自己即将高考步入大学,这些东西,我也许只是都没有准备好。然而它们就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来到你的面前,并且对你说:‘嘿!你往下必须怎么怎么样!否则的话就会怎么怎么样!’你能明白这样的感觉吗?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游戏机里的角色,被人随意的摆布,并且丝毫反抗不得。”
“我明白,现实推着人往与其初衷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嘛!”洛雪将吃的只剩骨头的鸡翅用纸巾包好,放在餐盘的一角,“毕竟,这个世界上,让你准备好再来的事情实在是少之又少。你看,就好比十七岁到十八岁,似乎整个人瞬间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周围的人与事似乎也开始随着你变化起来。我是说,十七岁的时候,你还是个无忧无虑可以整天与朋友打篮球去网吧的调皮少年。但是一到十八岁,你就得成为一个为自己的未来有清晰的计划与打算的成熟青年,而你周围的朋友也开始计划着考什么样的大学,出来后干什么样的工作,娶什么样的老婆等等…这样的事情,无论怎么听起来,都是很荒唐的嘛。”
周天明微微耸肩,“这大概就叫做成长的蜕变?”
“我不清楚。”洛雪摇了摇头,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毕竟,我也才十八岁而已!究竟何为成长,何为蜕变,在我这里,一概不知!”
“但是我知道。”洛雪的语气忽而变了变,她清亮的眸子仿若具备某种吸引力似的凝视着周天明,“成长,是一个很沉重的词语。”
“它意味着失去一些纯真的,美好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你在失去之后无论如何想要找回也没有可能得到的东西。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成长是这样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那么人成长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周天明说道:“我是说,如果可以永远十七岁,永远与朋友在放学后打打篮球,去网吧上上网,也许还能再去追求学校里自己喜欢的女生,这样岂不是很好?”
“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这样的。有的人渴望成长,渴望独立,渴望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所以他们需要成长。而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有人做了某样事情而你没有去做的话,那么很可能你就会被这个世界淘汰。”洛雪说到这儿,脸庞上漾起一丝迷人的笑意,“就像小孩子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襁褓里一样,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父母的呵护下走完这一生。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父母,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广阔的多的世界。”
“而这个过程中,你会找到一个你爱的并且爱你的人。你为了她会拼命的去奋斗,然后会与她成家立业,也许还会有一个或者是两个孩子。我想,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意义所在,生命的奋斗与延续。”
“可是真有哲理。”周天明不无叹服的说道:“我敢说,即便是那些在学校办公室坐着的老师也无法这么详细的给我解释成长的意义。”
“老师只是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给你们表达而已。实际上,我也觉得成长这种东西过于抽象,一定要付诸于某种文字的话就显得过于牵强与矫揉造作了。因为,成长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发生在不经意间的。”
“不得不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洛雪浅浅一笑,“如若君受之为用,则幸甚。”
周天明沉默着,回以微笑。
“嗳,天明。”洛雪坐直身子,活动了下自己因为长期拄着桌面而有些麻痹的手臂,“你有梦想吗?”
“梦想?”
“嗯,梦想。就是类似于你希望自己以后会怎么样,找到什么样的伴侣,过什么样的生活,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的那种东西。”
周天明沉吟一声,他垂下眼眸,似乎是陷入仔细的思考中。而在这期间,洛雪就好像静候他的答案似的闭着嘴巴,她以一种极有耐心的姿态等待着。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什么所谓的梦想。我是说,我的人生,以后会怎么样,我并没有认真的思考过。我不像我的哥哥,对于自己往后的每一步都有着精确的计划,他就好像一列循规蹈矩的列车,顺着自己建的轨道按部就班的走着。而我…”周天明苦笑一声,“就像之前说的,我是一个在沙漠中的流浪者。指南针早已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而周围也无人可问方向。究竟要去哪里,我无从而知。”
“你只是迷路了。”洛雪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你需要的是人的帮助。”
“但是谁能帮助我呢?”周天明说道:“没有人可以把你的人生道路指给你看,唯一能看到的人,只有你自己,对吧?”
“但是你看上去并没有在努力寻找自己的路。你只是在沙漠中游荡,走到哪里算哪里,是这样?”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这样可不行。”洛雪说道:“随波逐流的方式有很多种。而像你这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随波逐流太过随性了点儿,我是说,大部分人的随波逐流也是循着大部队走的,大部队到哪里,他们就去哪里。普通人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而你,现在显然已经脱离了部队,你既没有选择追上他们,也没有选择自己独自前行。你只是任事态自然发展,就像之前怎么说的?你在等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时候。”
“然后你会跟我说:看!你手上明明有船桨,为什么不做出一点努力呢?”周天明将自己的目光从洛雪那张清秀美丽的脸庞上移开,“并非是我在有意寻找借口。但是,我真的感觉不到我的手上有类似于船桨这样可以操控我的人生轨迹的东西存在。”
“在你决定操控自己的人生轨迹之前,你得找一个梦想。”洛雪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责任始于梦中,还记得吗?”
“记得。你五分钟前说的话。”周天明微微耸肩,“可是我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重复提这句话又是想要说明什么呢?”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的理解,但是在我看来,应该是说,责任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与生俱来的,是没有任何缘由的并且无法抗拒的。就像人从生下来就会做梦一样。你看,梦,是一种你无法抗拒且没有任何确切缘由的东西。梦是深层意识的体现,有的人一出生,他的意识就被刻上了烙印,刻上了某种名为责任的烙印。有的人注定是要为他的出生所带来的后果背负某种责任,这是无可回避的东西。”
“完全一头雾水。”
“你应该去看看《海边的卡夫卡》,那么也许你对我说的就该有个大致的明白了。里面的卡夫卡,所背负的父亲的诅咒,也可看成是他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背负的责任。那样的诅咒,或者说是责任埋藏在你的意识深处,埋藏在你的梦中。而你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样的责任,这样的诅咒会幻成无数的沙尘暴,将你的身子掩埋其中,你几乎看不见光的方向,你几乎听不见风的声音。你只是被一堆由黄土变成的沙尘暴掩埋了。你置身其中,无法呼吸,并且找不到出路。”
“那可真是糟糕透顶。”周天明闭上眼睛,仿若按照洛雪所说的,开始想象沙尘暴,很凶很凶的沙尘暴。
“但是你知道,你只有穿过那个沙尘暴,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即便我看不清光的方向,听不见风的声音,找不到出路,也要穿过去?”
“是的。并且是义无反顾,毫无保留的穿过去。”洛雪忽而轻轻握住周天明搁在餐桌上的手,像呵护刚孵化出的雏鸟那样将他的手包拢在自己温腻的掌心中,“唯有你直面你潜意识中所必须承受的责任,你才能重获新生。”
“说的像是某种神话寓言似的。”周天明缓缓地睁开眼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洛雪,“如果责任是始于梦中的话,那么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了?”
“是那样的。”
“如果我的责任是在于要找到自己的人生轨迹的话,那么你呢,你的责任又是什么?”
“虽然每个人要面对的责任从具体上来说或多或少都有些差异。但在‘找到人生轨迹’这一条上来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的责任。”洛雪停顿了一下,说道:“就像我们的老师曾经对我们说的那样,‘怎样安排人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别人是没有权利插手的。’我想,这就是我们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要承担的责任,你可明白?”
“即便这种责任根本毫无缘由,且没有任何预兆性可言,但是也必须承担?”
“是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说,我的哥哥还真是要比我厉害得多。我是说,你看,他不但很好的来承担自己的这份责任,甚至将它承担的要比别人来的漂亮得多!他何止是穿过了沙尘暴,他是亲手将他周围的沙尘暴给弄没有了!一干二净!”
洛雪浅浅一笑,“你也可以的。我看得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比他还要优秀。”
周天明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是从何看出来的?莫不是从我现在翘课在KFC吃大餐上看出来的?”
“虽然不至于如此,但是我就是看得出来。你知道,女人的直觉。”
周天明耸了耸肩,对于洛雪说的所谓的‘女人的直觉’显然并没有多少自信,他转过话题,说道:“那么你呢?你找到了你人生的轨迹了么?或者说,你也有什么要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吗?有什么即使是在梦中,在你的潜意识中也要必须承担的责任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洛雪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她原本浅淡的笑意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似乎有什么她想说出口,但是最终也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在她的喉咙中纠结着。
“也许有,也许没有?”
“天明,我想…”洛雪松开了握住的周天明的手,右手抬起,稍稍捋了捋自己耳畔的有些缭乱的秀发,她歪着脑袋,看着周天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一种近乎于寓言似的口吻说道:“我想,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背负的十字架。”
“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背负的十字架…”周天明喃喃自语,黑暗中传来水滴的声音,有什么类似于老鼠‘吱吱’的叫声夹杂着在这种水滴声中,显得浑浊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