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内,齐府被官府闯了两次。
原来是齐府又办冥婚了,这次换了个主婚先生,可那新娘的灵牌竟然没变。
此时,齐府里乱作一团。人声喧嚣中,翠山弯着腰,拼了命扒开人群,终于从齐府众下人的阻拦下钻了出来。他左顾右盼地终于找到了院后的灵堂,便看到屋里静静地摆着一口新的红木棺材,棺材顶还未来得及封上。
他连忙跑过去,手颤颤地把棺材盖移开一些。棺材露出一个小口,他往里面瞧了一眼,恰好看到一双姑娘的鞋。他放了心,用力把棺材盖掀开,刚准备去看棺材中的人,便被身旁突然冒出的一张惨白的脸吓了一跳。
“你……”翠山向后跳了一大步,看着那趴在棺材边的白衣男鬼。可那鬼完全没有理他,探着身子将手伸进了棺材。
翠山呆呆地看着,直到男鬼扭头看着他道:“你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我无法感觉她的鼻息。”
翠山楞了一下,才缓缓移到棺边,刚看到棺中女子脸的时候,他亦为之一惊。
是因为在棺材中吗,棺中女子显得面色苍白如纸,就如真的死者一般。
他有种不大好的感觉,慢慢伸出手,将食指贴近她的鼻下,停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位置。
此刻,他怀疑自己此时的脸,是不是和旁边的男鬼一般苍白。翠山有些无措地回过头,看着齐绪的眼睛,声音微弱道:“好像……没命了……”
白露和院外的人纠缠了半天,正脱不开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翠山的声音。
“师父……师父!”
翠山在喊她,可她已经被卡在了这人群中。
突然,前面桌上的灵牌突然从桌子上掉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两拨人都突然为此一惊之时,白露突然被人拉了出来。
翠山一脸焦急,五官都要揉到一起了,“师父,快去看看那新娘。”
白露看到他表情,心知有不好的事,立马就跟他一起跑向有棺材的屋子。
两人刚到那屋子门口,只见齐绪从屋中踉跄着后退了出来。白露立马上前,也一脸震惊。
他们看到了容珠。可是,不是有血有肉的容珠,是一缕清魂的容珠,正从棺材中轻飘飘走出来。
糟糕!
白露跑进屋中,对容珠喊道:“不要动!”
容珠也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呆呆地看着他们。
白露探身到棺材中,摸了摸棺材中容珠身体的颈脉,又用手撑开容珠眼睛看了看,转身对身后容珠的魂魄道:“现在什么感觉?”
容珠还是一脸懵,转过身去看棺材中静静躺着的自己的身体,才瞪大了眼睛,张开口讶异了半天,缓缓地:“我……死了?”
“先告诉我,你魂魄如何离体的?”
魂魄容珠愣了愣道:“我不知道,我在睡梦中听到有一个声音叫我,那声音很悲伤又焦急,我就过去了……正走着,就突然醒了,你们也来了……”
在一旁听着的齐绪,懊恼又气愤地捶着手边的棺材顶,可是拳头从那棺材盖上骤然穿过,无力如一声轻叹。
一脸苍白的容珠瞟向了他,眼中闪烁着情绪,却一直没说话。天知道,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见他。还会动会紧张会生气的他。和棺材中那个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生气的自己的身体。
白露安抚道:“不要急,事情还有转机。按眼前情况,她只是被人施了离魂术,若是在五个时辰内能破了那术法,魂魄还能回到身体内,就还有救。”
齐绪皱眉:“如何破那术法?”
白露想了想道:“只要找到施法之物便可,一般是被施法之人的八字或生辰之物。”
“那,赶快去找刚才那鬼媒!”
此时院中的灵棚中还是一片乱,不过衙门的人基本已将整个府控制住了。白露环顾四周,在后门处看到一个匆匆逃窜的身影。
“在那!”
她回头对翠山道:“我们去追!”
齐绪突然上前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容珠眉梢轻敛,没有说话,白露微微思忖后道:“嗯,那翠山你留下吧,好好保护容珠。”随后,她和齐绪便朝后门追去了。
翠山回头看看容珠,微笑道:“姑娘,我看你心情颇为失落。你别担心,我师父一定可以救你的。”
容珠扯扯嘴角,鞠躬道:“谢谢了。”
白露和齐绪沿着后门外的小巷追到河边,那鬼媒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中年女子,身上又带了很多东西,白露和她距离越来越近。
那鬼媒的肩膀就在一肩之隔时,白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鬼媒脚下一滑,身体不稳,差点跌落河中,白露趁此抓住了她肩上的布包,一把将其拽下。
那鬼媒丢下包,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再次跑远了。白露刚想再追,齐绪却喊了一声:“是不是这个?”
白露低头去看那包,从其中翻出一个白色的小折子,展开一看,上面是用朱砂写着的生辰八字。白纸猩红字,入目十分渗人。
“嗯,应该就是这个了。我们回去找容珠吧。”
齐绪点点头,眼中也露出了些许神采。白露微顿,看向他道:“你也不打算和容珠聊聊?”
“聊什么呢。”齐绪淡淡道,“人人都说老死不相往,说的就是我们这样的吧。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她也辜负了我的心意,早请两清了。”
白露点头道;“也好。反正于你而言,你马上就要去喝孟婆汤,前尘尽忘,也不会再为此困扰了。”
齐绪抬眼看白露,没有回她。
回到齐府后,白露让容珠的魂魄再次躺回身体中,此时魂魄与身体只是在一处,却无法相融。
白露取出一张长条状的符纸,夹在食指中指间,符纸顶上便立刻窜出了蓝色的火焰。翠山捏着那写有八字的折子,将折子一角对准了火焰。
一开始折子竟是无法起火的。白露念了几句诀,火焰仿佛猛地窜大一般,蓝色的火焰映在折子上,有种诡谲的色彩。
很快,折子上渐渐起了烟,折子的一角开始变成蜷缩,变成炭黑色,火焰顺着折子往上爬,很快将那朱红色的字吞没。
容珠静静地躺在棺材中,眼中映出那缓缓吞没折子的蓝色火焰,却在最后时刻,目光微转,投向站在棺材边,此时也注视着火焰的齐绪。
她想到,几个月前他出殡前,她曾经偷偷地去看过他。那时他只能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穿着难看又老气的寿服,年轻的面容染上死亡的灰暗,面色如水中浸泡的白纸。
他再也不能睁眼看她一眼,开口说她一句。
十几年的相交,三年的绝交,值不值得我为他大哭一次。
三年的绝交,十四年的相交啊,又值不值得我此时多看他最后一眼。
可是,从她懂事到十四岁那年,到他喜欢上另一个姑娘,与她断绝婚约之前,她一直都把自己当做他的小娘子。当年她放肆地说了那么多句“我讨厌你”,可是齐绪,除了我,你还准备娶谁呢。
几日前,齐府的老管家带着一个玉佩去找她时。她看着当年自己摔过的玉佩却被齐绪好好地粘起来的样子,心中一片酸涩。那时失神,才被那管家下了迷药,有了第一回的冥婚。
火焰蔓尽,折子化成了灰烬,屋中一片静寂,容珠呆呆地看着屋顶。许久后,容珠动动手臂,却发现自己还是独立的魂魄之身。
她看向白露,白露也一脸惊讶,她看了看折子的灰烬后不解道:“怎么会这样,这施法之物已经被燃尽,容珠魂魄应该可以归体了才对……”
翠山也一脸茫然,齐绪突然想起道:“会不会施法的不是这折子?你当时说,还有什么?”
白露道:“生辰之物上刻有八字也可。所以,我们还是不应该放过那个鬼媒的。”
齐绪咬咬牙道:“那我们去寻她吧。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
翠山应道:“近一个时辰。”
“还有四个时辰。我们走吧!”
白露沉重地点点头,便随他再次出了门。
傍晚已过,现在已是夜色。这酆都之大,那鬼媒跑到哪里又如何来寻呢。
夜色……
对了!白露突然道:“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那灵媒是人,定不能到处乱跑!”
齐绪皱眉道:“那她能在哪啊,在家中吗?”
“要不在自己的住所中,要不就得到鬼门关领出行的令牌。我们去问问便知。”
一人一鬼又从齐府跑到了鬼门关,这一路就有半个时辰左右了。齐绪是鬼灵之身,不饥不倦,行在前头。他刚在冥河边停下,便看到一个身着红衣,个子不高的女人正欲搭冥船渡河。
“站住!”齐绪想追上去,白露看状,冲齐绪喊道:“别追!”
说着,白露已经抓住了齐绪道:“那冥河是专门供通灵之人到达冥界的,鬼魂通过后便再无回路了。”
齐绪一怔,白露也不多说,看到那冥船已经开渡,对齐绪说:“下一只冥船很快就开,我会立刻追上的。还有三个多时辰,你在这等也没用了,不如先回去吧。”
齐绪抬眼看她,白露道:“齐绪,为何你托梦于你父母他们却还是没放过容珠?为何他们又有容珠的生辰之物?”
齐绪默了一会儿道:“我柜中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道,“总之,里面有和容珠有关的东西,所以……”
白露想了想,接道:“哦,所以,他们眼见为实,便判定你是喜欢容珠的,所以才一再坚持。里面也是有容珠的生辰之物的是吗?”
他点点头。
容珠的母亲怀胎之时,容父寻到了一块上好的玉石。于是他派人加紧打磨,终于在容珠诞生时,美玉也成形了。
这块玉容珠一直戴到八岁。有一次他们几个小伙伴一起玩组家家的时候,容珠和王二分到一块儿去了。当时,几个发小中就属王二长得最高,容珠也喜欢跟王二玩。
他们模仿成亲的时候,容珠就把自己的玉佩取了下来,暂时给了王二。结果被八岁的齐绪偷偷摸了去,藏到自己家中,任容珠怎么着急难过,也一直都没有还回去,将玉佩和爷爷给自己的定亲玉佩一直放到了一起。
那个盒子里还有他偷来的容珠送给张三的手绢,容珠打算送给李四的家里做的枣糕。当年孩子傻,把枣糕都放坏了,最后只剩下个枣核……那他也决不还给李四!
容猪婆你个笨蛋,就算我很不喜欢,但你这辈子就只能做我的媳妇了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